

粉絲控評、粉絲飯圈代拍……畸變的控評8年體育飯圈亂象調查
2024-05-30 09:39:37來源:新京報責任編輯:李保華 從4月23日起,微博開展為期3個月的代拍的年調查
“體育飯圈生態治理”專項行動。5月15日,畸變國家體育總局公開表態,體育堅決抵制畸形飯圈文化(粉絲文化的亂象一種極端形式)侵蝕體育領域。此前,粉絲飯圈中國奧委會曾連續發文,控評呼吁社會各界尊重運動員個人權益,代拍的年調查理性追星,畸變避免不當言行,體育堅決杜絕飯圈亂象向體育領域蔓延。亂象 種種飯圈亂象已讓體育領域深受侵害,粉絲飯圈乒乓球項目更是控評成了“重災區”,國乒主力隊員樊振東、代拍的年調查王楚欽不堪極端粉絲的騷擾、跟拍,多次在社交媒體上發聲——“互聯網不是法外之地”“希望大家能尊重彼此的隱私”。 若將時間回溯至2016年里約奧運會前后,畸形飯圈文化距離體育領域還很遠。體育飯圈化到底何時起變得不可控?又在哪些領域嚴重影響到運動員的比賽、訓練甚至日常生活?其中的原因、細節紛繁復雜,但并非無跡可尋。 多方抵制飯圈文化時間線 2021年9月 中國奧委會號召社會各界尊重運動員個人權益,理性追星,避免不當言行,堅決杜絕飯圈亂象向體育領域蔓延。 2023年11月 中國奧委會再度發文,表態堅決抵制飯圈亂象,對于那些渾水摸魚、利益驅動的飯圈亂象,要保持足夠的警惕。 2024年2月 中國乒協主席劉國梁明確表示,國乒隊要自覺抵制飯圈文化,創造優良潔凈的環境,全身心投入巴黎的備戰。 2024年4月 國乒領隊何瀟重申,堅決抵制飯圈文化等外界干擾所帶來的負面影響,團結一心、形成合力,集中精力備戰奧運會。 2024年4月 多家互聯網平臺開展為期3個月的“體育飯圈生態治理”專項行動。微博針對惡意攻擊、造謠侵權等7類行為進行治理。 2024年5月 國家體育總局表示,體育不應該、也不允許成為畸形飯圈文化繼續滋生的
“引線”和“溫床”。解決這一問題刻不容緩。 溯源 2016年之前體育與飯圈保持距離 “我是XX的球迷。”在接受新京報記者采訪時,大部分人更習慣這樣自我介紹。在他們看來,運動員對應的是體育迷(球迷、游泳迷、跳水迷、冰迷等),與飯圈有一定的區別。 身為丁寧球迷的盧宇澤至今還記得2015年現場觀看乒超聯賽時的情形,觀賽人數不多,但體驗很好。 盧宇澤喜歡上丁寧是2012年倫敦奧運會,丁寧的決賽失利讓當時還在上初中的她印象頗深,并就此成為一名叮當(丁寧球迷的昵稱)。彼時,國內賽事并不多,與運動員見面的機會也很少,盧宇澤首次見到丁寧是2015年的乒超聯賽,她在媽媽的陪同下赴現場觀賽。 據盧宇澤回憶,叮當可能是乒乓球圈最早的球迷群體之一,大家通過貼吧、QQ群溝通聯絡,2013年便陸續推出了球迷服、臺歷等周邊,多為球迷會負責人自掏腰包、為愛發電。 當時的乒超聯賽上座率并不高,主場甚至會向球迷免費贈票。即便售票,價格也很便宜,不僅能在上午觀看運動員的訓練,賽后也能近距離向運動員要簽名、合影。“叮當”球迷會曾為丁寧舉辦生日會,丁寧主動提出,每一位球迷都能合影、拿到簽名照。 從事體育新聞報道多年,在新京報記者的印象中,2016年以前,運動員與體育迷之間的距離、互動程度保持得“剛剛好”。每逢國字號隊伍出征、載譽歸來,在國家體育總局的運動員公寓外以及首都國際機場,也會有部分體育迷在場,但應援方式僅限于說一聲加油或恭喜,最多送一束鮮花,求合影、簽名的人都是少數。 為何后來體育迷與粉絲的界限越來越模糊?甚至被歸入飯圈,主因是運動員的破圈,而轉折點就是2016年里約奧運會。 破圈 里約奧運千人接機多個項目受到熱捧 2016年8月20日,在里約奧運會上斬獲4金2銀的中國乒乓球隊載譽歸來,近千名球迷聚集于首都機場T3航站樓國際到達口。為了維持現場秩序,機場方面安排了數十名安保人員,甚至封鎖了部分電動扶梯,以確保國乒隊員順利抵達接送車輛。當隊員們出現在國際到達口時,很多球迷一擁而上,不少隊員在教練、安保人員的護送下,一路小跑著離開。 里約奧運會,張繼科、馬龍、丁寧、李曉霞等隊員,甚至被球迷冠以“不懂球的胖子”之稱的劉國梁都圈粉無數,這才有了難得一見的千人接機場面。在當屆奧運會上,郎平、朱婷、吳敏霞、傅園慧、林丹、蘇炳添等人都是各自項目的明星將帥,一時間受到外界熱捧。 據新京報記者觀察,在里約奧運會的前幾年,無論是乒乓球還是女排、跳水、游泳等項目國家隊回國,接機的球迷數量最多也就幾十人,人少時還沒有隊員、記者數量多。 正是從里約奧運會開始,多個項目的運動員吸引了越來越多的支持者,喜歡運動員的不再是單純的體育迷,原本對體育知之甚少的粉絲大量涌現,規模越來越大,更多的應援組織也應運而生。 劉敏成為寧澤濤粉絲的契機便是里約奧運會,她起初只是覺得寧澤濤的個人氣質、外形條件好,成績也比較出色。加入應援會后,劉敏很快成為負責人之一,并迎來最重要的一次應援活動:2017年天津全運會。 劉敏當時主要負責與票務公司聯絡,為應援會的粉絲集體購買門票,盡可能將所有的粉絲聚集在一起。應援會提前制作了大量應援周邊,只要購票觀賽,無論是不是應援會成員,都能領到基礎款的禮包(貼紙、扇子等),應援會的粉絲領到的禮包更豐盛,部分經濟條件好的粉絲還主動給應援會贊助經費。 在劉敏的印象中,當時的應援氛圍還很和諧,年齡較大的粉絲制定大方向,年輕的粉絲也很遵守秩序。為了表達應援會的誠意,她們還向寧澤濤的隊友、賽事工作人員和記者贈送部分紀念品和手寫感謝信。 直至此時,大部分粉絲對運動員的應援還保持著理性,不同場合的秩序也尚未失控。 飯團 大粉控評引罵戰,CP粉離譜操作影響觀賽 體育破圈早有先行者。2004年雅典,劉翔破奧運會紀錄奪得男子110米跨欄金牌,舉國為之沸騰。在首都國際機場走下專機后,時年21歲的劉翔被媒體的“長槍短炮”包圍。彼時,一臉青澀的他在簡短接受采訪后,瞅準空隙一溜小跑,輕松跨越停車場的矮護欄后,消失在接機媒體的視野中。 從雅典到北京,從倫敦到里約,十幾年過去了,當年劉翔可以用他標志性的跨越動作躲過外界的干擾。但后來的運動員就沒有那么幸運了。當運動員的粉絲基數、規模越來越大,有效的管理便越難實現。當惡意滿滿的言論失控之際,社交媒體上的撕裂感也越發不可收拾,向體育領域侵襲的飯圈文化,成了運動員難以跨越的“鐵欄桿”。 最初,貼吧是體育迷的主要聚集地,大家通過發帖和評論,分享運動員的點滴,并加入不同的QQ群,組成各自的圈子。隨著粉絲越聚越多,QQ群的形式得以保留,但發聲的主陣地逐漸轉移至微博,各大粉絲群體開始爭奪話語主導權。 一位運動員一般不會只有一家應援會,在微博等社交平臺上,不同應援會起初會為“誰是最權威的官方應援會”吵得面紅耳赤,類似的爭端后來發展至線下。舉例來說,當運動員參加商業活動時,從到場的粉絲數量、易拉寶數量到周邊的多樣程度、應援氣勢,不同應援會會憋著勁一較高下。 如果說同一位運動員的不同應援會之間只是內部矛盾,那不同運動員的粉絲之間早已不是意氣之爭。 當某個飯團(粉絲團體)支持的運動員“遭受不公正待遇”時,大粉(有號召力、影響力的粉絲)會帶頭在社交媒體上控評(用統一文案控制評論畫風和方向)、刷轉發量,更有甚者會攻擊其他運動員、裁判員、俱樂部、國家隊甚至有關部門,進而演變成不同粉絲間的互撕謾罵。 也有粉絲“反其道而行之”,由于同時喜歡兩位運動員,各種CP粉(CP為英文couple縮寫,意為情侶或一對)組織應運而生,不僅在社交媒體上創建專門的賬號,分享相關照片、視頻,還會在各大評論區發表“洗腦式”言論,有的粉絲創作同人文(指包含CP元素的二次創作)廣泛傳播。 夢夢曾是一位乒乓球專業運動員,2013年的直通巴黎世乒賽首次關注到樊振東,成為“小胖”的球迷,過去十余年曾多次線下觀賽。今年4月在中國澳門舉行的國際乒聯單打世界杯,夢夢再次赴現場觀賽,場內外的部分飯圈亂象讓她忍不住吐槽。 進入比賽場館前,場外不乏國乒隊員的CP粉,“領應援周邊即認為該CP為真”的宣傳口號讓夢夢十分不適。場內粉絲的部分不文明行為,也讓夢夢非常無奈,運動員發球時有加油聲干擾比賽,固定位置的閃光燈不時出現且多次勸阻無效,不同粉絲間為爭加油聲高低進而出現爭吵、謾罵甚至攻擊運動員的情況。 對于“社交媒體的集體留言轉發、刷評論區”的行為,夢夢非常不解,這讓她感覺體育圈變了味兒。面對CP粉的各種離譜操作,她更是深惡痛絕,“看球很多年,這兩年的觀賽體驗越來越差。” 作為國乒隊長馬龍的球迷,宋雪寧曾有一段時間主動翻譯國際乒聯官網上有關馬龍的文章,然后分享到社交媒體上,也曾到線下直播一些沒有公開轉播的馬龍比賽,她想以類似的方式支持運動員。而面對如今社交媒體上的刷量控評、惡意攻擊、互撕謾罵,她只能無奈地表示,“太過瘋狂,不知為何演變成這樣?” 幕后 “黃牛”出售個人信息,代拍侵犯運動員隱私 “出XX出發、到達hb(航班縮寫)。”在微博“國內航班”的超話內,售賣、求購運動員航班信息的情況并不少見。 在“追星代拍周邊中轉”的超話內,“接XX到達dp(代拍縮寫),可fo(直拍英文縮寫)可視頻”等信息也不在少數,有人會注明代拍的相機型號,配上以往拍攝的圖庫、視頻截圖,甚至還會為不同的視頻畫面附上具體的文字說明。 在丁寧退役前,盧宇澤也曾多次參與接送機,用自帶的相機為丁寧拍照,“當時會有人給我私信,問照片賣不賣,我心想這有啥可賣的,也沒搭理過。”作為球迷,盧宇澤不知道也想不通這背后的隱情。 事實上,從出售運動員航班信息開始,一條完整的利益鏈便已形成。 前些年,“黃牛”會公開售賣運動員的身份證、手機號信息,部分軟件可以通過以上信息查詢到已訂航班或高鐵。即使運動員開啟“行程保護”功能,“黃牛”也能通過內部渠道查詢到具體行程,轉而售賣航班、高鐵信息。運動員身份、航班信息的售價有的幾十元,有的上百元,其中也有“假黃牛”渾水摸魚,收錢后直接玩消失。 作為體育圈資深粉絲,吳可昕告訴新京報記者,代拍也是類似的“盈利模式”。獲得運動員行程信息后,不論是機場、酒店,還是訓練場所、比賽場館外,只要是能拍到運動員的地方,代拍者會先拍攝照片或視頻,然后將素材打碼或模糊化處理,緊接著迅速發布到社交媒體上,公開叫賣。 求購者中既有粉絲,也有自媒體、營銷號,照片既可打包售賣,也可根據預覽圖自行挑選,甚至能夠獨家售賣(代拍不再轉賣他人),視頻則根據長度、質量、角度等因素定價。代拍的整體價格并不固定,一次接機的照片打包售賣大概在兩三百元,如果有CP同框,價格可能會高出不止一倍。 鏈條 運動員簽名照15元起營銷號私自做周邊賺打賞 早在2021年10月,中國奧委會曾發表聲明,提到個別粉絲在機場等公共場合出現拉扯、推擠運動員的過激行為。樊振東、王楚欽等運動員也曾多次發文,談及跟拍、代拍等飯圈不良風氣,呼吁大家尊重彼此的隱私,保持距離。 以樊振東的遭遇為例,其身份證號曾被惡意傳播、行程信息被泄露,名下手機號收到騷擾謾罵信息,還多次遇到跟機、代拍等嚴重侵犯隱私行為,甚至有人非法侵入其酒店房間。以上飯圈陋習甚至違法行為,有的是個人極端行為,也有個別自媒體、營銷號為賺錢故意為之。 宋雪寧稱,自己在線下見到運動員時,能夠冷靜地保持距離,但確實有很多瘋狂的球迷做不到這點,也多次見到過跟車、追車等行為。 其實,在機場等公共場合做出拉扯、推擠運動員等過激行為的也不全是粉絲。吳可昕透露,跟拍、代拍拉扯、推擠運動員是為了好的拍攝角度,還有人是為了索要簽名而不管不顧,不管簽在什么地方,都能拿出去售賣。 新京報記者在某二手交易平臺上查詢某些運動員的關鍵詞,售賣商品大多是簽名物品,親筆簽名照的價格從15元到100多元不等,簽名球拍售價大多在200元至1000元,天價簽名球拍則高達數萬元。有商家特意注明:“所售均為明星本人簽名,可隨意對比官方字跡,筆跡可用酒精擦拭。”該商家還做出了“保真”承諾:“本人娛樂傳媒公司工作,經常參與明星見面會、商業代言等活動,工作關系拿到的,絕對保真。” 此外,部分自媒體、營銷號的賺錢模式更是五花八門。通過代拍購買照片,通過畫師購買Q版畫像(漫畫的變形夸張形式,特點是頭大眼睛大),既可以在社交媒體、短視頻平臺吸引流量、增加粉絲,也會制作成鑰匙扣、臺歷等周邊售賣,價格大多在幾十元至近百元。有的自媒體還會在接機、比賽現場等場合直播并接受打賞,而直播賬號的櫥窗內基本都是自制的周邊,部分周邊的售出數量可以達到上千件。 建言 對易受侵害運動員引入“私人訂制”保護機制 當越來越多的運動員破圈,很多運動項目的關注度得到明顯提升。從某種角度講,這確實有利于項目的整體發展,但畸形飯圈文化的侵蝕也不可忽視。 宋雪寧記得,某次乒乓球全錦賽線下觀賽時,她看到很多國家二隊甚至省隊的隊員都擁有了球迷組織,會給現場觀眾免費發放應援手幅等周邊,目的很簡單,就是希望更多觀眾支持她們喜歡的運動員,這是好的一面。 至于愈演愈烈的飯圈亂象,宋雪寧認為,從運動員的發聲到媒體的引導,都非常重要,如果條件允許,應援會的建制、運行也應得到規范化管理,“球迷就是球迷,希望給運動員自由空間,專注于賽場。” 隨著寧澤濤的退役,劉敏早已不是應援會負責人了。在她看來,前些年的體育飯圈行為,雖有線上非理性的應援行為,但起碼大家在線下觀賽時比較守規矩。劉敏認為,運動員的身份比較特殊,不太可能利用經紀團隊、安保人員等維護行程安全、制止過激行為。她建議,是否可以根據運動員的粉絲規模大小,由國家隊出面為運動員配備團隊或者工作人員,在運動員出行時給予最低限度的保護? “雖說很難杜絕粉絲跟拍、追車這種極端行為,但這種保護運動員的‘私人訂制’,起碼能在很大程度上起到隔離效果和震懾作用,以免讓他們受到更多打擾和侵害,畢竟運動員是體育項目的核心資產。”劉敏補充說。 盧宇澤剛成為丁寧球迷時還是中學生,如今已走上工作崗位,集體觀賽、辦生日會等都是很美好的回憶,還在應援會內認識了很多朋友,正向反饋多到數不清。對于目前互撕謾罵、“大粉”帶頭攻擊、花大價錢追星的行為,盧宇澤直言是“烏煙瘴氣”,“不排除有的粉絲因年齡較小、被錯誤引導等因素,希望他們隨著年齡和閱歷的增長,能理性追星,一定要給運動員足夠的空間。” 夢夢則更希望線下觀賽氛圍回歸競技體育的純粹本質,“大家喜歡一個項目、一位運動員,主要目的應該是為生活增添樂趣和正能量,而不是在觀賽時影響運動員的發揮,故意搬弄是非讓輿論發酵,我們應該給予運動員更干凈、舒適、安全的比賽環境。” (除盧宇澤外,本文受訪者均為化名) 新京報記者徐邦印